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香情】你说,他是一只飞鸟


你说你的爱人是一只飞鸟,我对这样的开场白并没有感到意外。

毕竟在这个地方,每个人都竭尽所能地堆砌着私有乌托邦。刚刚跑过去的那个孩子说你头上有七彩风车,还有你隔壁的老妇人,她空荡荡的屋子里每天都有数目不同的玻璃鱼缸,鱼缸里装着她丈夫的新鲜腐败巨人观的头。对了,你是知道的,昨天我才听到你跟她说那个老男人变成了蓝色的金鱼游走了,而你打开门把蓝的鱼蓝的水都放了出去。

年轻人你与众不同,你说每一天都是特别的。在这个特别的午后,你在病号服里面套上白衬衫,右领口的金色羽毛领针闪闪发亮。你对每个人都礼貌又出言不逊,你不知道直言这世间的美丑本来就是一种病态。

我问你他是怎样一个人,你笑,说他很漂亮,说这么聪明的你都找不到什么华丽陈词来夸他。他爱笑脾气却不好,可入睡时喜欢把你抱得紧紧的,你说他怕你飞了。你们有许多许多奇奇怪怪的共同爱好,美丽风雅天真,所以你们喜欢泡在漂浮着薄脆泡泡的浴缸里比谁先爬出去,然后在滚沸的大床上交换几声急促的喘息,他腰间的羽毛胎记比你还怕痒。

飞鸟与川泽也许有着某种宿命般的联系,你固执的飞鸟翻山越海,羽毛苍老地落在湖面上,沉于弱水。

 

我向你讨要那位销声匿迹的爱人存在过的证据。你说为什么要证据呢,他有没有存在过我知道就够了。万事万物都要证据,地球不会爆炸吗。你们的衣服尺码,连雨伞的颜色都是相同,只是他的西装袖口比你多了一颗扣子——这说明不了任何,你不明白。

绒线般的草地上一只两只的小麻雀不怕人地在你脚边跳来跳去,仿佛在声援你,秋天的阳光妩媚而放肆,我眼睛微痛,一时语塞。

你身边没有任何一个人见过他。他们同情你嘲笑你自以为有让你自愿走进这白色地狱的神奇魔力,而你确实进来了,像敢于迫害时代的智者一般彬彬有礼。

你千篇一律的每一天都是特别的。你对每一位打针的送饭的护士小姐说谢谢,你每天八点半准时给门口的那株昙花浇水,一个又一个晚上,我听到淋浴器疲惫而滑稽的叹息。你不再戳破那些彩色泡泡,它们也不会长出翅膀。如果蒸汽时代的伯利恒医院多几个你这样的病例,精神病也许会变成褒义。

 

冬至的时候我们分食一碟馅料不明的饺子,我问你爱一个不会回来的人累不累,会不会有哪怕一点点的怀疑与怨怼——你不承认他是不存在的,我也干脆把他当成一去不回的迁徙。你引经据典地笑,你说子非鱼,你说我也不是你,你说鱼的快乐鱼也不一定知道。你是天才的诡辩家,扒开光阴的墓穴也许你与这个子那个子有着同一张让人除之而后快的脸。

雪后天晴,阳光透过屋檐的隙缝,一条一条,雪地突然就老了。老了,金色的皱纹紧密地挤在一起,以后还会死。屋檐下的冰凌贪生怕死地哭泣着,想要与下面站着的你同归于尽,你却孩子一样地朝我笑,顶端变黑的腐朽的筷子在你手里挥舞,你说喂喂,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看到你掉毛啦。

那一刻全世界的昙花都绽开,比雪更白比雪更苍老,碎冰落到地上,就过完了一生。

我不是鱼,不是你,也不是我。我是不是被爱的,我不知道。

门口那株昙花死在春天到来的时候,后来,我再没见过你。你也变成鸟从这白色牢笼飞走了,候鸟般轮回,直至我终焉到来。你床头端端正正摆着来时的西装外套,袖口多了一颗纽扣。我想要换上那身衣服,镜子里的羽毛却怎么都擦不掉——就像长在我身上的胎记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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