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葬阅】无题

原剧向......BE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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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赤山一役之后,葬魂皇便少有安眠。

夜长自是梦多,醒与不醒,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阅天机死了。他被震怒的冥灵帝下令凌迟,三千六百刀,一刀不少。坊间人只道昔日的沉域首智被权势迷了眼,拿天魁星做不成傀儡便恼羞成怒连护域尊者也敢挑战,简直是不知死活。

葬魂皇那日未着战甲,一身常服坐在酒肆的角落。飘雪拜托他一同探听纪无双的消息,他本不用亲自出马,偏偏心里自然也存了些私念,又偏偏听到了最怕听到的东西。他紧紧握着拳头,恍惚了一下却最终没有站起来向那些幸灾乐祸似的家伙兴师问罪。

自那之后他便常常梦见阅天机。

“臣死有余辜,魂皇若是和旁人出生入死,定要保重自己。”

“臣只是肉体凡胎,那一刀刀落在身上有多痛,魂皇知道吗?”

“你我初见时的诺言,在魂皇心中,恐怕做不得数了。”

他看不见是谁在说话,黑暗中只有一只血淋淋的手扼着他的喉咙,依稀见得下面残留着暗红污渍的白色衣袖。渐渐地,葬魂皇便不敢入睡了。

属下们自然也不敢多说什么。暮云知书端来过一盏茶,葬魂皇等到他默默坐到茶冷了,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暮云知书欲言又止,叹了口气便退下了。炎凰煞凤则是连门都没进,自己跟自己在门外吵了个不可开交。煞凤说魂皇为阅天机并不值当,炎凰却笑他没脑子,谋师若真是大奸大恶之人,明知自己躲不过那三千六百刀,怎么还会傻到去冒犯冥灵帝那个老不死的东西。

两人最后也没达成一致意见,索性不去吵殿上失魂落魄的人,对着刀刃似的月亮吹了一宿笛子。

“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天将明时,那向来杀伐果决的女子发出了一声幽幽的叹息。

*

灵鹫山作为修道者的洞天福地,对江湖上的事情自然从来不闻不问。酉时已过,袭玉方才用过晚膳,便在半山腰的瀑布边见到了那个白衣服的男人。

“阿叔,是你呀!”袭玉半是惊喜半是责怪,“你上次骗了我,袭玉不准你再跑掉了!”

不待她上前去拉男子的袖子,一只巴掌大的蝴蝶竟直直从他心口穿了过去。

“阿叔,你……”袭玉后退了一步,有些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人。他还是以前的样子,温和地收敛起眉眼的锋芒,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袭玉,你不怕我吗?”阅天机看她小大人似的叹气,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师尊讲啦,世间万物没有什么不同,你变成什么样子都还是你呀。”袭玉道,“阿叔,你是来灵鹫山找人的吗?”

“师姐,你在跟谁讲话呀?”冷飞霜远远瞧见袭玉一个人手舞足蹈,吓得不轻。

阅天机把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嘘”的动作。

“没有啦,我在跟萤火虫过家家。”袭玉煞有介事地爬上一块大石头,“你们给我听着,这是本仙女的地盘,我命令你们每天晚上都来陪我看星星!”

“哎……”冷飞霜见惯了袭玉撒泼打滚的模样,摇摇头离开了。

“袭玉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阅天机的手在袭玉头顶顿了一顿,意识到自己已经是魂体之后才讪讪把手收了回去,“袭玉,你能帮我个忙吗?”

“师尊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膳,你要拿什么来与我交换呢?”袭玉坐在石头上,漫不经心地晃着腿,“他们可都说你是天下最聪明的人呀。”

“劣者身无长物,每天晚上的这个时候,我都来给你讲一个故事,可以吗?”

“我要先听听你让我帮什么忙。”

“我教你飞信的口诀,你帮我送封信便可。”

“送给谁呢?”袭玉面带几分同情地打量着阅天机,“灵鹫山向来不管外面的事情,阿叔,你这个样子是不是得罪人啦?想找人替你报仇?”

阅天机不以为意地笑笑,摇摇头。

“算啦算啦,我才不想听你们这些大人的事情。”袭玉不耐烦地摆摆手,“我小孩不记大人过,答应你就是了。”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阿叔,这是什么意思啊?”袭玉来来回回念叨着阅天机让她写在信上的诗,“你在等人吗?还是收信的人在等你呢?”

“……我恐怕等不到他了。”阅天机索性跟袭玉一起坐在了石头上。星河璀璨,波云诡谲,人间不知又要有怎样的血雨腥风。

袭玉还小,自然不明白那人眉眼间的复杂神色,下意识地安慰他道:“阿叔,你这么聪明,一定能见到你想见的人的。”

“但愿如此吧。”

*

葬魂皇多日不曾上殿议事。

那纸鹤静静在他桌案上躺了几天,翅膀上都落了薄薄的灰,要不是恰好落在了显眼的位置,恐怕要被下人当垃圾扫了去。

他一头雾水地拆开纸鹤,里面赫然是他曾含泪念过的《夜雨寄北》,却是出自小孩子的手笔,远看像纸上整齐地爬了一串小蜘蛛。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彼时鵷龙殿内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默然,连飘雪呜呜咽咽的琵琶声都不见了。

“阅天机,你骗我……你又骗我…………”空荡荡的鵷龙殿里回荡着低低的笑声,笑着笑着,就变成了压抑的哭腔。

他不知道去怪谁。怪炎凰煞凤不该向他提起谋师叛变的事情吗?可炎帅忠心耿耿为他设想,好像没有任何被责怪的道理。怪纪无双没有信守诺言,最终还是害了他的谋师吗?可这一切似乎都是阅天机自愿的。

还是怪自己吧。

他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不让自己与他一同面对呢?

葬魂皇想起了他最后一次见到阅天机的时候。他曾怪他无情,甚至怪他虚伪,明明做出了这么过分的事情,为何要假意流泪呢。如今看来,当时那所谓无情人流下的眼泪,并不是怕自己真的会杀了他,而是……

再也见不到了。

他把纸鹤紧紧捏在手里,像是怕它跟阅天机一样一去不返了似的,又好像,这世间只剩他和这薄薄的一张纸相依为命。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站起身来,穿好战甲,擦亮武器,小心翼翼地把红肿的眼睛藏在面具里。

如昔日的霸王一样。

*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们尚且是活在茶楼酒肆的说书人口中的传奇君臣。

那时阅天机房间里的烛火每一晚都是亮着的,书案上摆着的无非是兵法地图之类,偶尔见得些卜筮堪舆之书。后来葬魂皇实在怕他真的像卧龙先生一样“出师未捷身先死”,便亲自去收了他的蜡烛。

阅天机起先并未说话,只是紧紧盯着葬魂皇,好像要把他的魂魄都盯出一个洞来。葬魂皇被他盯得心虚,只得放下了帝王架子,道:“谋师不是说过中域要徐徐图之,何苦这样熬着自己呢。”

“臣有野心,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阅天机的神色缓和了一些,眉眼唇角都微微弯了起来,竟有些同他开玩笑的意思。

“哦?谋师与本皇的野心相比如何?”

“臣希望这这江山靖平,魂皇成为千古一帝。”

“我也同样。”

“臣希望天命于魂皇,永不成枷锁。”

葬魂皇吃了一惊,对面那人却仍是平静的,一如他当初问出那句“为了你的霸业,你可以付出什么”一样,继续说道:“天尊也好,奇皇也好,哪怕魂皇只是肉体凡胎,臣也会助您实现愿望。”

“那……谋师的野心,可真是非比寻常。”

岭外音书断,经冬复历春。

站在灵鹫山脚下的葬魂皇突然很想问一问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天尊,这一切是否也是他冥冥之中早就安排好的,还是有些东西,连天尊也说不清。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心底里还是有那么一点儿敬畏“天命”的,但阅天机不同。所谓的“慧极必伤”,大概就是那些敢和天斗的聪明人,最终遭到了上天气急败坏的报复吧。

他突然又很没出息地担心起来,如果待会儿遇到的不是阅天机,而是旁的人,他要如何解释。

最好还是不要让旁人知道吧。如今,冥灵帝一定在上天入地地寻找他,非要让他魂飞魄散才解心头之恨,席萝这里恐怕也不是寻求庇护的长久之计。

*

阅天机每天都会在夜色将临时出现。

这一天也不例外。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世界上最聪明的人,起码天下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那不就是阿叔你吗?”

“袭玉姑娘,劣者是在讲故事。”

“哦。抱歉,你继续讲吧。”

“聪明人的理想当然远大,可是他力量太弱,只能依靠别人的帮助。后来,有一位天下最勇敢的帝王把他请走了。”

“那他们岂不是天下无敌?!”

“起初确实是这样。后来啊,帝王因为种种原因,不仅没有继续他的霸业,反而把辛苦积攒下来的基业全部拱手让人。”

“种种原因,是什么原因?”

“帝王太过依赖这位智者,他的对手以智者的性命要挟,如果他不就范,智者必死无疑。”

“所以这位帝王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咯?”

“是呀。可是智者觉得,一旦帝王答应了对手提出的条件,就意味着他的心不再一如当年。所以他假意向他人投诚,与帝王分道扬镳。”

 “阿叔骗人,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人呢!”袭玉先是不满地嘟起了嘴巴,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那个智者后来怎样了?他真的就这么一去不回了吗?”

“智者树敌无数,甫一落单就被他们过去共同的敌人抓走。智者没有还手之力,却仍不肯屈服于对方。”

“为什么呀?他不怕死吗?”

“他当然怕。可是他瞧不起他们曾经的手下败将,在他心里,世间最应当被铭记的王者依然是他的帝王。”

“他不是最聪明的人吗?为什么这么不……不识时务?”袭玉想了一会儿才想出一个合适的成语。

“你还小,有些事情……”

“我不小啦!我早就过了十岁了。”

“袭玉你可明白,为帝王,尤其是为千古一帝者,是不能有弱点的。”

袭玉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智者已经成了帝王的弱点,对吗?”

阅天机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容:“哎呀,袭玉真聪明。”

袭玉伸出小手想要抓住虚空里的人,可连着试了几次,她的手都从阅天机的手中穿过,握成了拳头。袭玉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可是、可是那个智者已经死掉了呀!他就这么甘心被人一直误会下去吗?”

“总有些东西,是比性命和名誉都重要的。”阅天机叹了口气,不知是不擅长对付哭闹的小孩子,还是不擅长对付身后偷听的人。他坐得离袭玉近了些,道:“好好好,我们不讲这么不好听的故事了。昨天的凤鸣岐山不是还没讲完吗?”

袭玉却不依不饶:“不!我要听!我还要去告诉他你在这里!”

“他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就是袭玉告诉他的呀。”阅天机的神色有一瞬黯然,像当初一样,他努力忍住了回头的想法,勉强笑道,“会有比我更合适的人辅佐他。我会一直看着他,袭玉别担心。”

身后的人一定流泪了,他清楚地知道。

*

“天晚了,魂皇明日不要上朝吗?”月亮已经快偏西了,一直端坐在瀑布前的影子突然出声。

“同我回去。我会设法为你找到合适的肉身……”

葬魂皇心知这不是阅天机想听到的说辞,但他心里总有些侥幸,想着万一他能答应,万一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

“魂皇。”阅天机突然冷冷打断了他,“还记得臣问过,魂皇为了您的霸业,甘愿付出什么,您当时是怎样回答的?”

“……一切。”

“臣也包括在一切之中,您不是早有觉悟吗。”见葬魂皇一时哑口无言,阅天机又道,“如今修多罗降世,当务之急是尽快寻回神曲星再做计议。纪无双虽然为人正派,但有时却囿于正派,不肯用鸡鸣狗盗之计;知书人还年少,有些功名心也是正常,魂皇切记要对他多加历练,所以有些事情还是要您自己做主……”

“不要再说了!”

“我方才已经吩咐了袭玉把这些日子写完的纸鹤寄给魂皇,臣非圣贤,不能预料未来的所有,还望魂皇善自珍重……”

“阅!天!机!”

“臣在。”

“你能为本皇逆天,本皇就不能为你逆天吗?”他缓缓掀起面具,狼狈的表情毫不遮掩地暴露在对方面前。他孤注一掷,想着不做君臣也罢,做为朋友把他拉回现世来,总是不违本分的。

“魂皇若真成为千古一帝,臣与上天的赌局就算胜了。”阅天机答非所问一般,“就当阅天机早在破除沉域时就死了吧。人生如梦,在梦里,谁突然消失都不奇怪,不是吗?”

“谋师……”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葬魂皇心里有另一个自己在咆哮着,却无计可施。

“天命不足惧,天道却不可违。臣该前往阴界了。”阅天机俯身叩了一个头,“臣恭祝吾皇千秋万代。”

“等等!”

残月之下蓦地飞起了一簇流萤,哪里还有阅天机的影子。

从前他们闲聊时,阅天机曾说过,萤火是天人的眼泪所化,葬魂皇只道他看了太多志怪故事,谁知却是真的。

原来他心中,也曾有过不舍。

*

阅天机送来的信一共有三封。一封关于圣教和修多罗,一封是圣教之事结束后的安排,最后一封,是一张白纸。

不久之后,天魁星寻回神曲星,一行人用了几年的时间终于将圣教覆灭,葬魂皇将冥灵帝取而代之,成为护域尊者——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与他出将入相的,是一方小小的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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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释一下用《无题》做题的原因吧。本来第三张纸上写的是李商隐的《无题·相见时难别亦难》,但后来想想,谋师既然决意离开,必然不会给魂皇留下更多伤感的念想。他自己太在乎了,所以不敢让魂皇也这么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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