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雁俏】天作之合(一)

霸道总裁和教书匠的故事。有私设,时间线与原作不同。内含默杏默无差。师徒组不站CP向。改完了之后不知道会写几章……非常欢迎各位读者老爷批评,如果有不妥当的地方我会在后文中修改。

*

接到默苍离出事的电话时,上官鸿信还在公司里开会。

按理说,默苍离的葬礼无论如何也是轮不到他来主持的,毕竟他已经毕了业转了行,算是与师门划清界限。然而默苍离早年跟家里断绝了关系,又没儿没女的,关门弟子生平就两个,上官鸿信还是那个最大的。人活一世,走的时候送行的孝子贤孙总得有,哪怕时代变了这事儿在他们那里也算是个惯例。

上官鸿信面色如常地放下电话,属下的汇报却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羽国集团的写字楼修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往窗外瞟一眼就能把大半个城市尽收眼底。北方的夏天热得和这里的人一样干脆,灰白的马路间星星点点的行道树都反射着刺目的日光。他望着脚下匍匐在热浪中的建筑、汽车和行人,背后突然掠过了一丝莫名其妙的针刺感——也许是空调的温度太低了些。

“道不同不相为谋。经商也好,你足够聪明。”

那是他们师生之间不知道第多少次的争执,也是最后一次。他已经想不起自己说了些什么,只记得那时候默苍离的眼神——说不上失望,或者说,连失望都懒得给予。

他尚且年少气盛,急着证明自己,却总是不得其法。后来想起,总有些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味道。作为默苍离生前带过的唯一一个博士生,许多人都对他羡慕至极,也对他的转行扼腕叹息。

明明可以成为第二个默苍离啊。他们感慨道。

只有上官鸿信自己清楚,他永远达不到默苍离的要求,这一纸学位不过是几年师徒情分换来的施舍。

那是他最尊敬的人。他的心血在自己身上白费了,上官鸿信有时想想也会觉得有那么一星半点的遗憾。

除了遗憾,大概也没什么了。大概吧。他这样一遍遍地告诫着自己,不着痕迹地抖落了不知什么时候掉到西装上的烟灰。

葬礼上的人不少,各怀心事的。门口站着的是个白衣服的年轻人,清瘦得让人差点看不见他。

“史精忠。你是叫这个名字吧。”上官鸿信绕开一众宾客径自走到那青年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方。

“您是……”青年怔怔盯着他看了半晌,继而向他回了一个礼貌又疲惫的微笑,泛红的眼角好像还有哭过的痕迹。他皮肤很白,白得甚至病态,这更让他看上去清秀得像个女孩子。

“看来师父没向你提起过我。”上官鸿信凝视着灵堂前的照片,语气甚至含着点儿笑意,却似乎不怀好意。

“上官……先生么?”

史精忠打量着来人,迟疑了一下。

默苍离生前确实没向他提起过这人,关于这位转行的师兄的所有消息,都是他在其他学长学姐和冥医先生的只言片语里得到的。

“先生……哈。”上官鸿信不痛不痒地干笑了一声,“连师兄都不肯叫么。”

这人一举一动都跟默苍离出奇相似,可给人的感觉总是阴恻恻的,好像怀着一肚子没撒出来的怨气。默苍离自杀的事情,史精忠心里一直有愧,上官鸿信这句话一出,更让他觉得对方是来兴师问罪的。但不知道是他搭错了筋还是见这位师兄第一面就知道彼此气场不和,他抬头看了对方一眼,轻声说:“抱歉。”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像是下过了某种决心的坚定。这样的坚定闪现在那双刚刚哭过的眼睛里,让上官鸿信觉得浑身不自在,就像看到了当年的默苍离一样。

这个师弟,好像有点意思。

“上官先生这边请,精忠大哥你也忙了一天了,还是去休息一下吧。”一边的修儒发现气氛不太对劲,赶快过来圆场,“我师……冥医先生他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所以暂且要麻烦上官先生了。”

“这是我的名片,这几天如果有什么完不成的事情请告知我来处理。人一辈子就死这么一次,可不要搞砸了。”上官鸿信若有所思地把史精忠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才扔下名片去忙葬礼的事情。

*

一海之隔的国家和他的云州也没什么不一样,老师和同学都很好,可有时在冷汗涔涔的夜里醒来,史精忠仍觉得自己还活在两年前的世界,那时的他昏天黑地忙着毕业论文,日复一日去默苍离办公室领着骂。

但每个人都还在,每个人都还不曾被改变。

“精忠,这位先生恐怕与你关系匪浅吧?”快到正午的工作时间,赤羽信之介指着电脑屏幕,又发出了他极度愉悦时的杠铃般的笑声。

史精忠莫名其妙地凑过去,脸一下就黑了下来。

搜索结果的第一条是《先秦时期墨家思想的流变》,署名是上官鸿信。本来这也没什么,但下面某人所有的文章都要加上“兼与史精忠先生商榷”的副标题就比较引人遐想了。史精忠这几年在进修哲学史,对墨学研究的论文看的不多,这尊神是啥时候冒出来的他还真不太清楚。

“赤羽老师……”史精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是我师兄。”

“你这师兄也真是有意思,明明是为了怼别人,还非要拉上你,这是要拖你下水啊。”赤羽没完没了地拨弄着鼠标滚轮,显然是沉浸在了对新鲜事物的巨大兴趣中,“你现在在国内恐怕已经是学术明星了。”

“……赤羽老师,能替我向宫本老师请个假么。”史精忠对着屏幕上密密麻麻阴魂不散的“上官鸿信”叹了口气,订下了回国的机票。

“替我们向风间烈和他岳父带个好。”赤羽信之介看起来完全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回头就拨了个电话:“总司啊去不去吃卤肉饭?啊那算了你去陪老婆看电影吧。”

他有些失望地放下了手机,发现史精忠还在原地不知道较什么劲。

“一起吃个饭?”

“不了。”史精忠尽量避免回忆起赤羽老师带来的一年366天卤肉饭的恐惧,“我会记得给您寄特产。”

“那真是多谢你了。”赤羽信之介宽慰似的拍了拍这位留学生的肩膀,“敌我未分,也不用太过介怀嘛。”

他就算不是敌也不会是友的。老师你情报不足啊。史精忠在心里暗暗吐槽。

*

“接下来请各位总结一下墨子的主要思想,等下我会提问……”

他的手机响得好像很是时候。上官鸿信皱了皱眉,拍拍手上的粉笔灰,刚打算把电话挂断,但看到了来电显示上的名字时,他还是向学生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走到了教室外。

“喂?”

“上官鸿信,我们在一起吧。”

“……好。”长久的沉默之后,他回了一个字。

好你大爷啊!

去他妈的接风洗尘!今天出门不看黄历简直就是脑子被门挤了!

史精忠愤愤把手机摔在桌上,表情抽搐地看向四周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朋友们:“大。冒。险。你们满意了?”

“天作之合!天作之合嘛!”大家不痛不痒地打着哈哈。苍越孤鸣一脸同情地拾起史精忠的手机,还小心翼翼地拿纸巾擦了擦溅上去的菜汤饮料;凤蝶则局外人一样无辜地“咔嚓咔嚓”咬着薯片,假装自拍的空档把史精忠的窘相发在了她的闺蜜群。史仗义还眼疾手快地按下了录音,要不是史存孝拦着,恐怕他就直接一手抖发给他们老爸了。始作俑者之一的风间烈面对史精忠的眼刀,若无其事地溜到了凤蝶身后。

史精忠沮丧地揉着头走到餐厅外,再一次拨通了那个电话。自己可是因为上官鸿信搞事情才回来的,刚才恐怕这家伙又是在戏弄人。

“上官鸿信,刚才我……”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对面的人听起来并不像在开玩笑,“别再打过来了,我会被扣工资。”

……你一个上市集团的股东还在乎三五千的工资么。

“所以你跟你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师兄就这么出柜了?!!我师父他知道吗?”修儒一拍桌站了起来,白大褂被风吹得飘啊飘,“我值班的那个晚上错过了什么?!”

修儒也很奇怪这俩人是怎么突然搞到一起的,明明在默教授的葬礼上还是一副相看两相厌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不过也过去挺长时间了,大概都释怀了吧。

“谁跟他在一起了!”史精忠差点气得撒手人寰,“反正我过几天就回东瀛了,他高兴怎样就怎样吧。”

“可你早晚要回来啊……”修儒小小声地提醒,“而且你马上要毕业了哎。万一他真的是……你为了躲他还要闪婚不成?”

“我有病吗?!我……”史精忠刚想怼回去,转念想到自己回来的原因又是一阵头大。现在这个尴尬的局面自己也不想再当面跟他对质论文的事情了。

“来来来快给我扎一针。”史精忠泄气地趴在桌上,“这是哪来的灾星。”

*

自那之后倒是风平浪静了一段时间。史精忠顺利拿到了博士学位证,回到云州大学幸运地应聘上了一个教职。

虽然云州大学有太多他不想回忆起来的事情,可只有在这里,默苍离才是无处不在的。每每他想放下手里的工作偷懒的时候,身后好像总站着板着扑克脸的默苍离,让他不得不精神抖擞地起来继续工作。

哪怕这条路再艰难,总要有人走下去,不得好死也没有办法。

这天是史精忠上岗的第一节课。他起了个大早,精挑细选了一身好行头,对着镜子足足练习了半个小时“老人家和蔼的微笑”才出了门。

离上课还有两分钟的时候,正低头检查课件的史精忠听到了教室后门的骚动。

“哟!雁王!”

“雁王您来听课啊!”

雁……王?这老师中二病吗?

“正式场合不要这样叫我。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们。”

……这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

一定是听错了一定是听错了。史精忠侥幸地安慰着自己,然后带着僵硬的微笑抬了头。

上官鸿信正托着腮坐在第一排直勾勾盯着他,细长的眉眼似笑非笑,怎么看怎么居心叵测。

“我是中文1班的班主任,幸会了,史先生。”

雁……鸿……去死吧鸟人。史精忠在心里把一百零八种死法全给上官鸿信用了一遍,脸上依然不动声色:“现在开始上课。”

*

上官鸿信进门的时候,史精忠正顶着黑眼圈对着电脑不知道在发什么狠,手边还放着只吃了一半的泡面。

从上岗那天开始,他白天又要上课又要参加新教师培训,晚上还要熬夜写教案还有什么活见鬼的精确到分钟的教学计划。上官鸿信当然也是这么过来的,而且他公司那边虽然退居了二线,但也不可能完全撒手不管,几个月熬下来,可是比史精忠还要憔悴几分。

所以他当初才不想走这条路。这圈子里无趣的人太多,无趣的事更多,像默苍离那样绝艳惊才的人把生命消磨在写这种白痴教案上实在是太浪费了。就算是他无懈可击的研究,又有几个人能完全明白呢?拿去普度愚民有用吗?上官鸿信一直是不相信孔夫子那一套的。

可讽刺的是,他还是走上了同曾经的默苍离一样的道路。他现在所做的一切更像是复仇,向放弃了他的默苍离复仇,也是向这个把默苍离夺走的世界复仇。

史精忠暂时还是个敌我未分的存在。

“饭我放在桌上了,你记得吃。”

上官鸿信把冷掉的泡面倒进垃圾桶,又把手里的外卖放到了办公桌上。

史精忠抬头看了他一眼,把饭盒搂过来说谢谢上官老师。

你叫一声师兄是会掉块肉还是会死啊!

上官鸿信被气到内伤,一口老血闷在喉咙里差点把人噎到打嗝。

这个师弟绝对是上天派来给自己找不自在的,绝对是。

*

“上官老师的课应该讲得不错吧?”

转眼间史精忠已经在云州大学工作了一段时间,除了经常被一些资历老的老师指使干这干那地跑腿之外,其他倒还算顺利。加上史精忠的外貌和性格加分不少,很快就在学生里人气蹿升,他的办公室下了课也比从前热闹了许多。

学生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终于压低了声音说:“他的课是很好……老师,虽然我知道背后说长辈的坏话不太好,但上官老师他……他也太……”

“可别是有什么中二病吧。”史精忠给学生倒了杯茶,语气和蔼。

“对对对!”学生一副他乡遇故知的样子苦着一张脸道,“上官老师他走路不看地,到哪都恨不得带个鼓风机,今天进教室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跤还假装没人发现他。”

“噢,那这个人可真是太可怜了。”上官鸿信端着饭盒面无表情地站在史精忠办公室门口,“下次说人坏话记得锁门。”

“上官老师。”史精忠站起身算是跟他打了个招呼,学生却被吓了一跳,心说果然不能犯修口之戒,这下可撞枪口上了。

“你觉得这个人可怜么?”

“辛辛苦苦教出来的学生背地里竟然是这样看待自己的,吐槽的对象还是自己的师弟,你说这个人可怜不可怜。”

“我不这么觉得。”史精忠煞有介事地说,“我倒觉得这人很有意思。这世上千篇一律的人太多了不是吗?孩子们会关注他,也是因为他与众不同啊。你说是不是?”

他给一旁瑟瑟发抖的学生使了个眼色,学生赶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上官鸿信若有所思地望着学生落荒而逃的背影,又望望若无其事的史精忠,叹了口气说:“我从前真是小看你花言巧语的能力了。”

*

云州在清明时总会下雨,从没有例外。

他来的时候不算早,天际又隐隐透着些阴沉的暮色。墓园里静悄悄的,一路走来只有灰的白的黑的墓碑和墨绿色的柏树相对静默。空气中似乎有淡淡的花草香气,不知道是因为刚刚下过雨,还是因为今天来祭拜的人格外多。他突然想起不知哪里看来的一句话,思念有着一种特别的芬芳。

矫情。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径自走向墓园深处。

照片上的人跟他年纪相仿,眉眼尚没有后来那样凌厉,可还是严肃得让人第一眼就觉得难以相处。

史精忠的目光停留在了墓碑下的鲜花上。

每年会来看默苍离的,除了他也只有冥医了。可那个人的病来得突然,现在正生死未卜地躺在重症病房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赶来填上默苍离身边空缺了太久的墓穴。不过这大概也是他的夙愿吧。

送花人好像格外清楚默苍离生前的喜好,用浅蓝色的绸子系了几枝沾了雨水的杏花,在别家一片黄白的雏菊中间格外惹眼。

史精忠把自己带来的一模一样的花束与神秘人的并排摆好,笑了笑说:“您看,师兄他现在过得很好。您可以放心了。”

他跪在墓碑前絮絮地说了很多,半干的土地把裤子濡湿了也没觉察,直到天际响起了隆隆的春雷。

“我会常来看您。”他拍拍膝盖上的土,一回头却发现有个人正提着伞,一言不发地站在他身后。

“……你来了多久了?”

“要下雨了。”上官鸿信答非所问地说。

“嗯。”史精忠垂着眼从他面前走过。

“停车场里没有你的车。”

史精忠怔了一怔,心里暗笑果然是默苍离的弟子,记性比他史精忠还要好。

史艳文家离墓园不远,打车只需要半个小时不到。两人一路上也没找到什么可聊的,只好听着车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打发时间。

“希望你不会让他失望。”史精忠下车的时候,上官鸿信吃错了药似的来了一句。

虽然知道上官鸿信平时在有意无意地模仿默苍离的一举一动,可他刚刚说话时的眼神还是让史精忠出了一身冷汗。

他太过熟悉那个眼神,但它出现在上官鸿信身上时又让他觉得如此陌生。

那是默苍离与他最后分别时的眼神。

“等一下!”史精忠向着对方的车离去的方向追了几步,可江上水雾茫茫,昏黄的路灯下零零落落的车辆和行人在桥上来往,像是某位过客从未出现过。

*

“哥啊你最近是不是背着爸妈搞了什么大新闻啊!”

史精忠一进家门就被史仗义勾着脖子拉到一边。

“……啊?”

“别装傻了,难不成你真读书读傻了,把玛莎拉蒂当你那捷达坐啊!”史仗义一点都没有说悄悄话的意思,搞得厨房里的史艳文也投来了怀疑的目光。

“那是同事的车。”史精忠鬼使神差地走到落地窗前,双眼失焦地盯着雨丝一条接一条从玻璃上爬下来。

“同事?!”史仗义又一惊一乍了起来,“开得起玛莎拉蒂还去教书,这情操可真够崇高的。”

史精忠却好像被这随口的玩笑戳到了什么痛处,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现在应该回到学校了吧。听说他的老家在离云州很远的北方,那个一下雨就从天花板往下滴水的宿舍这种养尊处优的家伙能住得惯么?

呸。自己这是在瞎操什么心。他可是上官鸿信啊。什么豪华宾馆住不起。

不过刚刚他……

算了。肯定是自己想多了。

“精忠,”刘萱姑过来拍了拍史精忠的肩膀,“跟妈老实说,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史精忠在史仗义惊天动地的笑声里迟疑地摇了摇头。

“妈,我只是有点累,想去睡一下。”史精忠慌乱地搪塞了一句,回到自己的房间盯着手机呆了半晌,还是给上官鸿信发了条信息:

“谢谢。”

*

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场景。

还没积灰的老式家具,摆满了一面墙的书,还有青瓷花瓶里开得正好的杏花……

他的心剧烈地跳着,一时竟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师父?冥医先生?”他试探着叫了一声,房间里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回应。

难道……

史精忠心头又升起了与当年同样的恐慌。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缓缓向浴室走去。

每一个这样的噩梦都在一遍一遍重复当年的画面。他曾经抗拒再一次面对与自己阴阳两隔的恩师,但不推开那扇门,噩梦就永远不会止歇。

浴缸里果然是一片发黑的血色。伏在浴缸边的人穿着黑色的风衣,刺绣的暗红色凤凰盘旋在他背上,像是随时会冲天而起。

这不是默苍离的衣服。反倒是……

史精忠猛然后退几步,撞到了浴室的门上。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努力揉揉眼睛,那凤凰的颜色却好像更刺眼了。

他听到自己越发失控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史精忠一步一顿地挪到了那人身边,俯下身把他冰凉的脸转了过来。

“上官……鸿信……”

他艰难地吐出了一个名字。他甚至不用把手伸向那张精致的脸去探他的鼻息,因为这样的灰败脸色他永远都不会忘记。

“你为什么……你凭什么!”

情绪的闸门大概是被上帝推开的,人前少年老成的史精忠跌坐在地上崩溃地大哭起来。也许是为了还上没来得及为默苍离流的眼泪,也许只是单纯的不理解和一点点的恐慌。

他在黑暗中猛然惊醒。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房间里静悄悄的,门外忽远忽近地传来父母和弟弟们说话的声音。被子很暖,空气中还有母亲煮的米粥的香气。

可他仍然觉得心悸,像是心脏被人狠狠揉成了一团,现在正痛苦地努力伸展回原来的模样。

来不及擦干脸上的泪水,史精忠颤抖着按下了一个号码。

“喂?”

“师兄……是你吗?”

“……大概是。”上官鸿信明显发现了史精忠语气里的不对劲,却什么都没说,两人也就维持着这种可笑的沉默。

“……那就好。”史精忠长舒了一口气,挂掉了电话。

*

“好久不见了,俏如来。”

史精忠听到这个名字一时有些恍然,过了好半天才对刚刚说话的一步禅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被一步禅空带着在天门寺转来转去,小孩子似的好奇地东瞧西看。这几年天门寺确实变化不小,与他小时候的记忆都快对不上了。不过那棵三人合抱的樟树还在,锈色斑驳的大铁钟也还在,信徒不知道换了多少人但仍像从前那样来来往往,倒是让他增了不少安心感。

邻居家的小孩都是在天门寺旁的幼儿园过完的童年时代,可史艳文夫妇偏偏画风清奇,把当时刚刚学会走路的史精忠丢进了天门寺,每天跟着一众大小和尚从佛经里学认字。后来他学业越发的忙,跟他感情最好的一步禅空遇到了意中人,潇洒地还俗去了,他也就不经常往这里跑了。

“我倒是万没想到能够在这里再遇到您。”一想到自己脑海中的一步禅空还是那个穿着僧袍没头发的邻家哥哥形象,史精忠不由暗自觉得好笑。

“怎么,还俗之人便信不得佛法?”一步禅空也笑,顺手拾起一支小木棍把地上笨拙挣扎的小甲虫翻了过来,目送它飞快地爬走。

“弟子自愧永远不能如您这般通透潇洒。”他本来有许多话想对一步禅空讲,可千头万绪堵在心里,想想还是不要给别人徒增烦恼罢了。

“施主要求个长生牌位吗?”有不认识他们俩的小和尚见两人一直站在树下的长生牌位前,便过来询问。

“有劳。”史精忠不假思索便开了口。转念一想,他为父母和弟弟早已求过了,默苍离的那份想来也还在这儿徒劳地挂着。一步禅空好脾气地坐在树下等他,史精忠握着那块红色木牌足足发了十几分钟的呆才提起笔把上官鸿信的名字落了上去。

他也算是多半个唯物主义者,可冥冥之中,他总怕那个太过真实的梦会变成真的,只得临时抱佛脚地虔诚了起来。

虽然想来那种家伙长命百岁也顶多为国家贡献点GDP就是了。

史精忠深吸一口气回过头,却发现一步禅空正在一堆求姻缘的红线中蹲着,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

“你来看。”一步禅空对史精忠招招手,指指最下面用红线系着的一块木牌。

“是、是重名吧。”史精忠脑中轰地炸了一声,舌头一下子打了结。

“谁知道呢。这个人好像没有写自己的名字,真是奇怪。”一步禅空不以为意地笑笑,走远了。

千万不是他千万不是他千万不是他。史精忠在心底默默念了好几遍,又觉得自己好像太过神经质,做贼心虚似的,赶快摇摇头把奇怪的想法都赶跑。

“落翅仔啊,你刚才求的长生牌位是给谁的?我怎么没听你说起过?”与天门寺一街之隔的咖啡店里,话唠似的店老板笑嘻嘻地问坐在他对面的人。

“我认识的唯一一个信佛的。”上官鸿信抬眼瞧了瞧自己面带疑惑的损友,“你除外。”

“哦。”公子开明一反常态地没多嘴,如果被上官鸿信知道自己把他求的长生牌位系到了姻缘牌位上,那这个恶作剧可就真是划不来、犯不上、赔大了。

不过像他这种……月老应该不受理的吧?嗳嗳,反正神仙都认识,转交兔儿神就好了。自己赔了半天生意拉着这位老朋友来拜佛说不定还能成就一桩姻缘,功德无量功德无量。公子开明这样想着,不由“哧哧”笑出了声。

上官鸿信极其鄙视地瞟了他一眼,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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