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邦信】半世知己

历史向。历史向。历史向。重说三。
*
“韩信!你别傻了!你以为杀了我皇帝就会放过你吗?”
高高的王位上坐着的人微微阖着眼,一言不发。钟离昧的骂声忽远忽近,像北地纷飞的雪呼啸着掠过他耳边。
韩信把手里的诏书握紧又松开,竹简碰撞发出让人心悸的轻响。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他离开项羽大营时,钟离昧也离他这样远,自己只能堪堪听到他说话。
“你决定了?不后悔么?”钟离昧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蜿蜒而去的小路。月光尽头,是一片莫测的黑暗。
“我想要的,项羽给不了。”
于是韩信也眯起眼看向钟离昧的方向。月色很亮,他的前途一片光明。
“你想要什么?当大将军?”钟离昧摇了摇头,挑眉看着他,似乎在嘲笑他的愚顽,“别想不开了,刘季也不过是个亭长出身,你以为他会看得懂你的兵法,会凭你一张嘴就封你做大将军吗?”
“碌碌无为也罢,反正在项羽这里,我一辈子都不会得志。”
钟离昧也知道自己劝不动他,只好笑笑:“既然你愿意把赌注下在汉王那边,我就不留你了。他日若你封得万户侯,若我还有命在,可别忘了为我留一杯酒喝。”
韩信也笑:“那是自然。韩信必会保你余生无忧。”
余生无忧么……
“你不就是想守着这些荣华富贵吗?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守多久!等着看吧,皇帝早晚会杀你,甚至不用经他自己的手!”钟离昧还在喋喋不休地骂着他,甚至落下泪来,愤怒的,失望的,可能还有点儿嘲讽。
王座上的人猛地站了起来。
“荣、华、富、贵。你一直都是这样看我的。”韩信一步步逼近阶下的人,眼神像是玩味,又像是如释重负,“来人,赐他一把剑。”
韩信走出殿外时,夜空里正飘着细细的雨丝,他不由紧了紧身上的裘衣。已经是岁暮了,楚地的雨还是说来就来,女人的眼泪似的牵扯不断。他从未觉得楚地的冬天像今年这样冷,好像一屈膝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约莫是自己老了吧。
*
楚地到陈地的距离说不上远也说不上近,对凡夫俗子来说可能千里迢迢,对征战多年的他实在不值一提。车轮单调的辘辘声和忽远忽近的马蹄声交替充斥着他的耳朵,直教人昏昏欲睡。精致的漆盒静静躺在他怀里,盖子上的血色凤凰翩然欲飞。他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凤鸟的翅膀,只觉得这颜色似乎艳丽得过了头。
他记得登坛拜将的那天,刘邦向他伸出手时只说了一个字:
“来。”
当时他恍惚间看见的也是这样一只凤凰,刺目的红色像是要把他燃烧殆尽。
那是他的赌注,他的汉王,他毕生的荣耀。
韩信晃了晃神,挑开车帘望着窗外缓缓后退的风景。一只兔子听见人声远远地逃进了草丛里,草丛却剧烈地摇动了起来。韩信朝那个方向盯了老半天,却什么都没看到。
……大抵是被蛇吃了吧。
他赌得赢背水一战,赌得赢楚败汉胜,他想再赌一次,赌最后一次。
“罪臣韩信参见皇……”
“拿下。”
“皇上……”
他手里的盒子一下子落到了地上,血淋淋的人头滚了几圈,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钟离昧的脸正正对着他,那神色像是在笑。
“韩信,你不得好死。”
他甚至看见了那苍白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断断续续的气音剑一样刺进他心里。
“野兽已尽而猎狗烹,大王三思啊!”
是齐国的那个辩士吧,好像是叫蒯通来着。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他的?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
真讽刺啊。
“狡兔死,走狗烹……”某些在心底潜滋暗长的疑问似乎坐了实,他神思有些飘忽,“项籍已死,臣对皇上来说便是除之后快的心腹大患了么?”
“你自称罪臣,朕还当你真的知罪。”御辇上的人有些不耐地挥挥手,“喊这么大声,可别是心里有鬼,那朕可就真留不得你了。”
他被两旁的侍卫挟持着跪下,抬头时正对上了那人的眼睛。
刘邦年轻时应该也生得一副风流模样,即便垂垂老矣,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摄人心魄——锋利如鹰隼,却好像又有着什么意味深长的暗示。
“启程吧。”赤色衣袍逶迤着缓缓在他视线中远去了。
*
他还从没好好看过这长安城。前朝的阿房宫富丽无双,如今却是再无缘得见了。听说萧何前几天提议修宫殿时跟汉王大吵了一架,韩信还为了这事儿好好嘲笑了他一次。
汉王……如今却是该叫他皇帝了。
“启禀淮阴侯,皇上的使者已经来了三次……”通传的仆从声音惴惴。
“病体不能入宫,恐怕会冲撞皇上。”韩信翻了个身,闷声应道。
北地的春天,连呼吸都是干涩的。即便身在宫殿之内,还是能闻到带着花草气息的温暖空气。
好像还有些什么别的味道。
“怎么,还在赌气啊?”
刘邦对一旁瑟瑟发抖的仆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莫名觉得有些可笑地俯身看着韩信。
“皇……”韩信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跪在地上的视线只能望见刘邦的鞋子,“罪臣不敢。”
“你怎么不敢?你敢得很呐。”刘邦索性坐在了他身边,“朕身陷重围的时候,也不见你哪次来救过朕。”
韩信这才抬起头来:“臣有万全之策,皇上是知道的。”
“朕知道,朕都知道。”刘邦的脸色难得认真了起来,“你说说你,明明年轻轻的,以后有的是时间,歇两年有什么不好。”
“再说,”见韩信久未答话,他又补了一句,“朕已经没几年活头了,你就这么急着躲开朕么。”
“臣不敢。”韩信干脆利落地磕了个头,“皇上是天命之子,必能长命百岁。臣只恐命薄,不能长久随侍皇上左右。”
“韩信。你抬头看看朕。”刘邦望着脚下尚且算得上年轻的容颜,一时间觉得嬴政可能也是个可怜人。
“你与朕,生分了。”
韩信愣了一下,竟由着刘邦牵着他的手坐到了皇帝身边。
那确实是他坐过的位置。那时他们彻夜饮酒,无边无际地猜测着未来。酒至酣时,他说我韩信想要帮助汉王建立一个人人都有尊严的世界,每个栋梁之才都有机会报效国家,再不要有少年时的韩信了。
刘邦就眯起眼睛笑,脸都快扎进酒杯里。他说好好好,你果然跟别人不一样。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说得好啊。咱们也可以这么干。
还有一次刘邦晕乎乎地问他,你看我能带多少兵?韩信也晕乎乎地回答,十万,不能再多了。
刘邦不服气,又问那你呢?韩信就笑,臣,多多益善。
我去你的多多益善。刘邦气得敲他脑壳,说那你为什么还得叫我大王,给我卖命?
臣只长于带兵,大王您可是长于领将,臣哪能跟您比呢。韩信赶紧拍着背给他顺气儿,说大王是天命之子,我们都是命中注定要帮您得天下的。
刘邦斜眼瞧他,说也不知道谁说你这人木讷只知道打仗,明明比我还油嘴滑舌。
“你也知道,现在天下还不太平,张良那老小子不知道跑哪儿修炼去了,朕总得留个人在身边出谋划策。”刘邦拍拍他的肩,“韩信,你可有什么高见?”
韩信被他这一拍才回过神。他胸腔里像是有一团火在不安分地鼓动,让他再提一遍他们曾提过无数次的理想,再提一遍他还没来得及写完的兵书,可这些话,留在肚子里苦得让人开不了口,真的说出来又像是在自己喉咙里架了一把剑。
虽然暂时性命无虞,可他不敢猜测眼前这人对自己还有几分信任。
“皇上想让臣从哪里开始说呢?”
“先说说北边的匈奴吧。”
“皇上上次在白登之围已经吃足了苦头,想必您也认为匈奴之患姑息不得。”韩信沉吟了一下,道,“现在天下并未完全太平,如果您能给臣一点时间……”
“你能把匈奴打回老家去?”刘邦不置可否。
“请皇上再给臣一次机会。”韩信郑重地回到了刚才的位置重重跪下,像他许多年前从刘邦手里接下大将军印时一样,恭敬而虔诚。
“臣从没让皇上失望过。”
“行了行了,”刘邦提着领子把人从地上拉起来,“这是你的府邸,跟上朝一样多没意思。”
“臣……”
“朕相信你。”刘邦俯身盯着他曾经的大将军的眼睛,直到对方把后面的话咽进肚子里,“朕始终都相信你。”
*
长安城的春天过得很慢,夏天好像也是。起码韩信是这么觉得。
“韩将军!真的是你呀韩将军!”
韩信朝樊哙点了头算是回礼。这么多年过去了,只有樊哙叫他韩将军时语气还跟当年一样热络。汉王这边曾经最瞧不起他的人现在竟然成了最尊敬他的人,想来也是人生无常。
这天的朝会跟往常也没有什么不同,没有人提到匈奴,没有人提到练兵,刘邦也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当着他勤政爱民的新皇。
“韩信。”皇位上的人余光扫视到了角落里发呆的韩信,突然出声叫道。
“……”
“韩、信。”刘邦干脆自己走到了他身边,对着他的耳朵一字一顿叫他的名字。
“臣、臣在。”
握在袖子里的手没来由地颤抖了起来。
他终于想起那天许诺过的事情了。匈奴人虽然能征善战,不过没读过什么书,应该比项羽好对付吧?如此,大汉的版图便又能多出一片疆土,韩信便是功名可与吕尚比肩的千古名臣……
“你倒是还知道你在。”刘邦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在韩信身上逡巡了一圈,“朕听子房说你们最近在整理兵书,不知进度如何?”
韩信眼中方燃起的神采骤然黯淡了下去,肩膀也比刚才又低了几分。
“皇上……”
“怎么?”
韩信还未开口,却发现不远处的张良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臣等定不遗余力,尽快完成。”
——“韩将军的兵法真是天下无双!寡人怎么就没早一点遇见你呢!”
那时他刚刚官拜大将军,坐在刘邦上座,风光无两。刘邦还说,要是我们什么时候能一起开创个太平盛世,你真应该把这些兵法传下来给后人。
他也难得谦虚了两句,说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正人君子瞧不上的。
刘邦翻了个白眼,说寡人的韩将军就是能把那些个正人君子都打得落花流水,再说了,世上哪有那么多正人君子。樊哙他们也跟着附和,说就是就是,就算有也是伪君子。
“下朝了。”张良在他耳边轻声提醒了一句。
韩信一言不发地跟在张良身后,一路上只能听到枯叶破碎的声音。天边掠过一只孤鸿,飞着飞着就没入了云层里,再也看不见了。
“韩将军,有些事情,是时候看得淡一些了。”张良的语气很不经意,像随口提起邻人的家长里短一样。
“我与留侯不同。”韩信苦笑着回答,“我可从未想过为韩国报仇。”
张良不以为意地笑笑。
他们都算得上是聪明人,有些事心照不宣也就没必要再提。张良本就是个闲云野鹤的性子,秦朝已亡韩国大仇得报,他在这朝堂上也就没了牵挂。韩信呢,他可是从来都不相信道法自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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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这件事只有你能完成。”
如果不是陈豨来自己府上拜会,韩信都快记不清这个老部下的长相了。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静默得好像只有飘摇的烛火才是此间有生命的东西。
“陈豨,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韩信面色如常,眉眼间甚至有些冷漠。
“将军这样的才华却要委屈在长安城里挂闲职,实在太不公平了。”陈豨向他行了大礼,笑容甚至有些讨好地等着他的下文。
“没有什么不公平。皇上是我的伯乐,无论他怎么处置我,我都该心怀感激。”
这话他已经说了太多遍,自己都觉得麻木。可有些话,不管说多少遍,都成不了真的。
“韩将军,这话骗得了别人,骗得了你自己吗?”陈豨笑了,那笑容三分嘲讽七分怜悯,实在让人提不起好感,“您怎样就如此确定皇上不会对您动手呢?”
“是你自己想反。你不过是想找一个能够在京城响应你的人——不得志的淮阴侯是你最好的选择,不是吗?”韩信没有正眼瞧他,“陈豨,激将之法对我韩信从来都是没有用的。”
陈豨依旧耐心,那腔调更像是蛊惑:“但这也是将军的最佳选择。望将军熟虑。”
“既是故人,今天的话我就当没有听见。”韩信提高了声调,“来人,送客。”
他缓缓走进夜色里。是夜无风无月,也没有虫鸣鸟语。
他不是不害怕。他不怕死,不怕凡夫俗子的嘲笑与质疑,可如果让金子再一次沉入河底,与无数籍籍无名的卵石一样不见天日,那才是最恐怖的事情。
那时候,也许死是更好的解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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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
群臣的呼声与笑声充斥着亮如白昼的未央宫,用眼角的余光扫视过去,皆是花白的头发与酡红的醉颜。
庭前的花已经落过两次,檐下的燕子也来去了两次,萧何执意要建的未央宫才终于落成。忙于东征西讨各路反叛诸侯的刘邦这回得了个宴请群臣的空,还不忘在席间嘲讽一下他家刘太公。他说父亲总说朕不事生产,不如二哥能干。现在朕的产业和二哥相比谁更多一些呢?
老人在群臣的哄笑声中只是小心翼翼地笑着,不知该回复什么,也许是不敢。
韩信远远望着那个看不清面目的人,眼中仅有的一点儿笑意也变得木然。
这两年间他总是梦到从前的事情。在洛阳时也是这样的场面,当时刘邦问大家,项羽那么厉害,朕怎么就能把他干掉了呢?有人说是因为刘邦比项羽大方,能跟大家共享富贵,刘邦却说他们只说对了一半。
“朕能重用张良、萧何、韩信这样的人杰,才是取得天下的关键啊。”
他说自己攻无不取,战而不胜。而今,已经有些年头没听到他这样说了。
刘邦倒是偶尔会邀他一同饮酒,他却总是喝不出从前的味道。他不再向刘邦请兵,只是安安静静地听刘邦醉醺醺地念叨曾经的哪个兄弟造了反,曾经的哪个老朋友一蹬腿儿就没了,还有那个管事儿管太宽早晚会惹乱子的皇后。然后韩信会给他倒上一杯酒,说皇上洪福齐天,不必为小事烦恼。
“臣愿为皇上分忧解难。”
有一次他也喝多了,抓着刘邦的手不肯松。
“都是些杂鱼,还不劳动你出山。”刘邦也拍着他的手背,“你说说这些人,荣华富贵也给他们了,一个两个的都想着造反,狼心狗肺的东西。”
韩信想起了钟离昧临死前与他说的话,然后他笑了。
“皇上,人都是会变的。皇上何等精明的人,怎么连这个都忘了呢。”
“你呢?你总不会变吧?”
“臣……不会。”他垂下头去看酒杯里晃动的灯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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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宴之后没多久,刘太公就去世了。对天下人而言,这大概只是个小石子溅起了一朵浪花这么大的事情。刘邦倒是安分了不少,规规矩矩地给他老子守孝,深居简出的。
这一晚的月光格外明亮,刘邦不知道起了什么兴致从宫里跑了出来,连酒都不喝了,只跟韩信两个人在院子里闲晃。韩信当然知道他不是来看月亮的,索性等刘邦先开口。
“陈豨反了。”
“不足为惧。”
“你答得倒快,可空口无凭啊。”刘邦略有些惊讶地回头瞟了韩信一眼。
“如今天下承平,而他只是初来乍到,必然不得民心,想要造反只能靠金钱收买。”韩信不慌不忙,语气仍像当年剖析天下形势一般,“用利益拉起来的军队,皇上觉得可靠么?”
“朕也不明白他哪来这么大的底气。”刘邦突然站住不动了。
“也许是给自己找到了靠山吧。”韩信干笑了一声,“可是没有哪个靠山会傻到这个地步。”
“朕也这么觉得。”刘邦这才笑了起来。
“如今的局势,不管那一路诸侯想反叛,都是以卵击石。”韩信的语气无比笃定,含着一种让人不得不相信的力量。
“哈。如果是你呢?”刘邦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可神色却严峻无比。惨白的月光落在他花白的发和眼角的皱纹上,仿佛冰凉的霜。
“臣也一样。”韩信停下来一揖到地,语气如死水平静无波。
“韩信,你真是一点儿都没变。”刘邦捋了捋自己同样花白的胡子,已经现出疲态的眼神里似乎还有些什么别的东西。
“谢皇上夸奖。”韩信依然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浑然不知帝王眼中一闪而逝的风云际会。
“朕的臣子里,最让人看不懂的就是你了。别人也看不懂你,那该怎么办呢?”刘邦扶他起身,恍然间竟觉得自己回到了当年南郑郊外那个土筑的台子。他把大将军的印绶宝剑和自己的未来全都交付到韩信手上,君臣两人胸怀之中尚且是浩瀚的八荒六合。
现在,他什么都有了,却也什么都没有了。
“臣只是个粗人,没什么与众不同的。若不是皇上厚恩,臣此刻恐怕早已沦为乞丐。”韩信仍重复着他说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套话,脸上却多了某种特别的神采。
就像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到达了目的地的表情一样。
确实是个聪明人啊。刘邦想。
“……朕这几日要启程征讨陈豨。”他最后细细打量了一遍这个自己曾经最倚重的臣子,由着韩信把他搀扶到了门外。
“送送朕吧。”
“那臣便恭祝皇上凯旋而归,祝我大汉基业万世昌盛。”
韩信对着缓缓抬出自己视线的轿子三拜九叩,像曾经的大将军一样神采飞扬。夜风打着旋儿吹起他的衣摆,直到他的肩头覆满落花。
“臣淮阴侯韩信,恭送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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