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慕安】颠倒梦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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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也有钻牛角尖的时候。

“你不逃么?”在某次险些又酿成故意伤害事件的争吵后,慕容胜雪脑袋空空地抽着烟,他换位思考了一下,如果自己摊上这样的床伴,大概会赏他一顿啤酒瓶子然后走人。

……还得带上他的琴。

“逃?我为什么要逃?这里有吃有喝有空调有wifi,我谢你还来不及呢。”安倍博雅没事儿人似的笑着,把他鸡窝一样乱蓬蓬的头发一点点送回原位,甚至有心情把床单都扯平。

“所以你心甘情愿被包养吗?”

“诶……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嘛。”

“你不过是不想面对失败得一塌糊涂的感情吧。”慕容胜雪也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一针见血道。

“……我刚才可听见你肚子叫了,你还想不想吃夜宵?”

“说得好像你不饿一样。”

“那你能再拉一遍那首曲子吗?”

慕容胜雪鬼使神差地乖乖去客厅拿琴,那是母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从前母亲也很喜欢这首曲子,可他不喜欢。哭哭笑笑,强颜欢笑,说破了都是自欺欺人。

*

安倍博雅在银槐旗下的娱乐公司挂名演员助理,今天本来赌场歇业,是该去公司点个卯,可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板梅若馨旧病复发,经纪人诸葛穷成了医院的常住人口,本来就没什么工作安排的随风起也消极怠工,安倍博雅早早下了班,半路才想起来今天是情人节。

他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把手机掏出来又放下,苦笑着耸耸肩,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盒五颜六色的小药片,就着塑料瓶里最后一口水吃下。

“我偏不。偏不……”他又小声说了一句,可谁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慕容胜雪的车就停在楼下,家里却静悄悄的。客厅的茶几上是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玫瑰花茶——能清晰看见玻璃杯上的指纹,和开水里支离破碎的玫瑰的尸体。

慕容胜雪很忙,忙到没时间动动手指订九块钱一枝的鲜花,只得对安倍博雅做菜的原料动了心思,以示自己是个没有忘记情人的好人。

“这样多好,养生。”

“养你大爷。”

“哎,我们家老爷子是长子,我没大爷。”

安倍博雅白他一眼,抓起面前的玻璃杯一饮而尽,剩下几朵残花在杯底凋零。

窗外的路灯才刚亮起来,慕容胜雪换了衣服拿了琴,在门口点燃了一支烟,道:“冰箱里有菜,晚饭你自己吃……喂?”

丁凌霜的电话来得猝不及防,慕容胜雪一瞬间甚至以为自己眼花了。

“你叔叔,来找你。”

“十三叔?”

“他问我,你号码。等一下,他马上,打给你。”

“所以你是叫我做个心理准备吗?!”慕容胜雪正想发火,突然福至心灵,“不,不对……你在不在家?”

“你干嘛?”

“十三叔应该在路上了,你家先借我躲躲。”没待丁凌霜答应,慕容胜雪便挂了电话。他提着琴跟嗑了薄荷的猫一样在客厅里撞了两圈,最后把目光锁定在了一脸茫然的安倍博雅身上,“从现在开始,这里是你家,我没来过,听见了吗?”

“你不会有仇人找上门了吧?!咱俩一起跑不行吗!”安倍博雅从没见过他这么紧张兮兮的样子,搞得整个客厅都弥漫着一股子草木皆兵的糊味儿。

“我叔叔从来不滥杀无辜,你放心。”慕容胜雪已经轻车熟路收了一包行李,“你把手机打开,视频通话——记得放隐蔽点。”

安倍博雅端着手机一边往厨房走一边漠然地回了声哦。

*

丁凌霜的情人节惊喜是陪着随风起一起看他刚上映的烂片,不过随风起本人可能连情人节是哪天都搞不清楚。慕容胜雪灰头土脸进来的时候,随风起正因为未知原因被丁凌霜追着打。

慕容胜雪这会儿却失了跟他们斗嘴的兴趣,对着手机那边仿佛在做美食直播的安倍博雅问道:“十三叔来了吗?”

“还没……待会儿我要不要留他吃个饭?”

“你有病吗!”

随风起不由吐槽道:”世上只有叔叔好,也就咱俩这种没人爱的孩子才能凑一块过日子。你说是不是,阿丁仔?”

“你闭嘴,会死吗?!”

慕容胜雪神经兮兮地盯着摄像头那边的客厅,然后他对安倍博雅说,”冰箱上有只苍蝇。”

安倍博雅却没理他,光顾着颠颠跑去开门了。

“请问慕容胜雪是不是住这里?”慕容宁在自己的记忆中逡巡一圈,并没有任何关于这个年轻人的印象。

“对不起,您找错了。”安倍博雅点头哈腰准备送客。

“这样吗……”慕容宁无所谓地笑笑,”小兄弟,记得常开窗,二手烟吸多了可是会折寿的。”

“……”

“如果胜雪回来,记得告诉他,大哥去世了。”慕容宁的笑容收敛了大半,”见没见过十三叔在你,不过明天我要准时在葬礼上看到他。”

这一头客厅里许久沉默,四四方方的空间只回荡着电视机刀光剑影的声音。

随风起刚凑到嘴边的家庭装饼干又放了回去。他瞧瞧搜肠刮肚半天憋不出三字经悼词来的丁凌霜,又瞧瞧半截烟卷都烧成了灰的慕容胜雪,拍拍后者的肩膀说走,我开车送你。

“送我去奔丧吗?”

“爹是你爹,叔叔也是你叔叔,你爱去不去关我什么事。”随风起出门前还不忘叮嘱,“阿丁仔,记得帮我按暂停啊!”

“知道了,快滚吧!”

*

安倍博雅自己叫车去了酒吧街。

慕容胜雪名下的酒吧不止一家,他找了半天,最后在他们相遇的那家找到了角落里发着呆的人。

慕容胜雪面前摆着那杯发明者自己也说不清配比的“颠倒梦想”,杯子已经空了一半。看到跑得额头上都渗了汗珠的安倍博雅他神情平静得像是任何一次相逢,还礼貌地跟前台叫了一杯莫吉托。

安倍博雅捧着那杯在冬日的空调下也冰冷刺骨的酒,连安慰的话都被冻住了。

反倒是慕容胜雪先开了口。

“明天我会去的。”他不自觉地摸了摸手边的琴,笑的时候也垂着眼睛,“要是我放了十三叔的鸽子,搞不好他会取你狗命。”

“哈、哈哈,这么可怕的吗。”安倍博雅干笑两声,终究还是笑不出来,“儿子给老爸奔丧,其实不用找这么多借口。”

“……喝酒吧。”

兴许是这一天折腾得太累,安倍博雅没喝几杯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慕容胜雪把他拖下车的时候他拍着对方的心口问,臭烟虫,你这里还是空的吗,还是吗,嗯?

从不食烟火的仙界掉到家长里短的人间让慕容胜雪一时有些不习惯,可他这次却没对安倍博雅的醉话发脾气。咫尺之间的睡颜似乎是离他近了一些,却又好像怎么都触碰不到。

*

葬礼以慕容胜雪提前落荒而逃草草告终,不过孝子贤孙的席位到底是没缺人。

“十三叔,请您给我一点时间考虑。”慕容宁打电话来催公司继承的事情,慕容胜雪盯着桌上那杯玫瑰花茶,不知道哪来的底气。

“你还要当逃兵?”

“不,我不会再逃避了。”他一字一顿地回答道。

“哇,长进很快嘛。”安倍博雅给那杯茶续了开水之后推开了窗子,显然还记得慕容宁的谆谆教诲。

“我要跟剧组去S市拍戏,短时间内不回来了,”他今天心情似乎很好,一直喋喋不休,“不过你应该也不需要我,哈。”

“要不一起?机票我出。”慕容胜雪黑着脸反击道。

“算了吧,你有时间吗?”

“……哈。”

“我昨天可对着月亮许愿了,你们每个人以后都会一帆风顺大红大紫的!”安倍博雅指着外面明晃晃的大太阳,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原来还有我的份?”慕容胜雪终于露出了点真实的笑意,“你都说出来了,准了才怪。”

“别小看我安倍大师——”

“我该走了。”

“慕容胜雪!”这似乎是他们认识以来,安倍博雅第一次叫他名字。

“嗯?”

“没什么,你去忙吧。”

安倍博雅望着那辆绝尘而去的二手宝马车,没心没肺的笑容渐渐变了模样。他数了数包里的小药片,苦笑着喃喃道:“一个两个都不让人放心……还是活着好啊。”

可如今,哭与笑,连活着都是他不受控的负累。

他翻开了自己的工作笔记,尾页上赫然是一列人名。他一个个检阅过,目光又回到了第一位的风间烈。

似乎也没什么可说的。

*

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慕容胜雪都没有见到他。日子还是像从前那样,只是慕容胜雪再也没有向客人送过“颠倒梦想”。在某个毫无新意的傍晚,他闲闲无事坐在角落里刷微博,突然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发微博的是随风起,说他们的戏杀青,剧组提前回到了A市。

那是三天前的消息。而且,剧组的合影里,并没有安倍博雅。

慕容胜雪面色如常地准备收工回家,却有个电话好死不死地打了进来。

竟是梅若馨手下的六叔。

“怎么,老板刚出事,六叔就急着越俎代庖了吗?”他没来由地烦躁,讲话也没什么好声气。

“要不是年轻人们都忙着,老人家还真什么事都不想管。”六叔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才道:“安倍出事了。你到医院来搭把手吧。”

六叔还在絮絮地说着,上了年纪的老人家果然不可小觑。可慕容胜雪一个字都没听清,末了不动如山地回一句我知道了。

他甚至有时间把那首《幽默曲》演奏完,烂熟于心的谱子变成上蹿下跳的音符融进鼎沸的酒吧。六叔方才给他发了定位,原来就是梅若馨住院的那家。他把车开成了一道银色的闪电,虽然没能撕开这漫漫长夜。

病房外面一个人也没有。

他怀疑自己走错了医院,终于角落里不知站了多久的丁凌霜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太平间。

明明是预料之中的结果。他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睛,一时语塞。

丁凌霜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知是惋惜还是责备:“他家里,诊断书,抑郁症……你不知?”

“没人在自己脸上写我精神有问题吧。”慕容胜雪张嘴没什么好话,脑壳里却像是点了一包烟,云山雾绕什么都不清楚。

太平间门口大多都是熟面孔,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他们的朋友圈原来重合得如此严重。为首的男人他却不认识,不过看他身上的蓝色休闲装,已经不言而喻了。

风间烈盯着慕容胜雪看了半晌,哑着嗓子问,你是他什么人?

……他是他什么人?

“认识。”

“谢谢你来送他。”

“……”

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接触死亡,哪怕慕容烟雨的葬礼也是匆匆忙忙浑浑噩噩,打着为保住安倍博雅狗命的旗号莽撞地卸掉自己二十年的怨气。他一时竟想不出一句合适的措辞,质问眼前这个男人如果你多看他一眼也许他就不会死吗?好像自己并没有这样的资格,就算问了安倍博雅也会托梦来咬他。

安倍博雅在中原孤家寡人一个,最后竟连个扶灵的血亲都没有,只得风间烈在好友中钦点。他本人义不容辞,加上从安倍博雅从邻市赶来的大学同学枭岳,小老板随风起和大老板孟高飞,堪堪凑了四个人。慕容胜雪在剩下的一众跟死者不熟的被请来帮忙的以及抹眼泪的老弱妇孺中间,头一次感到了无措。

阴冷沉寂的空间外一片混乱,这地界儿偏偏禁止吸烟。

风间烈在走廊里打电话,说的是日语。电话那头的男人在不停地追问着什么,听起来依稀是“怎么会这样”。

“你不用过来了,我会处理。我会带他回家的。”风间烈背对众人沉默许久,“对不起,出云。”

随风起的手机也响了起来,是诸葛穷,他说梅若馨病危,他分身乏术。

“我在病房外面折纸钱。如果小梅真的走了,他们还能在路上做个伴……我们家小梅不缺钱,这些纸钱啊,我自作主张给他们三七分……”话到最后竟带了哭腔。

随风起跳脚说放屁,哪有人还没死先折纸钱的?你他娘的全给我送下来。说完噔噔噔往楼上跑,丁凌霜尖着嗓子在后边追,说随风起你是智障吗?跑腿谁去不一样?还不先去抬棺材!两人把迎面而来的白衣青年撞了个跟头,他手里的文件天女散花一样哗啦啦飞起来。众人又是一阵滑稽的骚动,慕容胜雪则像随波逐流的单细胞生物一样冷眼旁观。

来者是风间烈的朋友史精忠,被撞飞的文件则是安倍博雅的尸检报告。最显眼的一行字是排除他杀可能,风间烈的眼神才终于缓和了些,憋了几天的眼泪如释重负地掉了下来。

慕容胜雪哭笑不得,原来这个男人早就认出他了,还把他当成了谋杀犯,如果没有这份报告,估计自己还真不好脱身。

天将明时,该忙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他却不知道去哪里,干脆把车扔在医院,沿着大街走进小巷。头天晚上是大年初五,西北风刮得像迫击炮发射的四十米大长刀。市区居民顶风作案放炮仗,黎明的冷风吹得没烧完的火药飞起一阵火星子差点烧了他的裤脚。

他看看手机上的时间,2月14日,四点一十二。

慕容胜雪转身进了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您好,请问有玫瑰花卖吗?对,泡茶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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