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废锻】国色

后半段重写了...向看过的朋友说声抱歉...改完就不算糖了...

依然oo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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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过了宵禁时间的城池属于魑魅魍魉,也属于一些见不得光的江湖人。

杀手正紧紧握着手中的短剑,从低矮的屋宇到高耸的飞檐潜行。这是他今年的最后一桩买卖,也许从今天之后,他能够得到足够自己挥霍半生的报酬。

什么不祥之剑,恐怕是耸人听闻。

“今天是你要杀的第一百零一人,不算多。”杀手的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可你在城外十里的竹林灭口了两个走夜路的行人,做了多余的事情。”

那声音听上去悠闲得很,甚至带了点儿轻蔑。可杀手却敏锐地感觉到,这人周身都萦绕着慑人的杀气。

“江湖人不插手他人事务,兄台看上去并非不明事理之人。”强作镇定的杀手这才看清楚说话的人是个持扇的白衣男人,这鲜活的纨绔模样,出现在这种场景里真是说不出的违和。

两人可都还站在城墙上呢。

“留下你手中的剑,还是留下你的性命,你自己选。”白衣人把玩着手里一片翠绿的竹叶,像是随时准备用它一击致命。

神兵国色,择主而事,嗜血而存。可直到杀手见到它的真容时才发现,这其实只是一把剑柄雕花的短剑,除了长得好看了些之外,外行人怕是一点儿门道都摸不着。据传这剑是铸剑师以身殉剑才得以降世,所以天生嗜血。那位倒霉的铸剑师的名字,反倒在漫长的争斗中被人才辈出的武林遗忘。

三个月前,这把剑还挂在武林盟主的身边,之后,杀手用它斩断了那个人因为醉酒而泛起红色的脖颈,砍瓜切菜一样轻松。

他的雇主,当今圣上的胞弟指明要他用这把剑杀人,杀当朝丞相。改朝换代后,这剑恐怕就要沉埋于深宫之中了。

“我只是讨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见杀手迟迟不语,白衣人又发话了。

自己的东西?铸剑师……杀手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不可能吧!那铸剑师都死了多少年,怎么偏偏在此时此地出现?肯定是江湖骗子故弄玄虚的伎俩。

“你、你……”白衣人依然站在原地没动,杀手却猛地后退了几步,方寸大乱。

月华如水,凉凉地落在白衣人身上,没有投射下一点阴影。

“你已经死了!这不是我的东西,是、是王爷……啊!”没有影子的白衣人一步步逼近,饶是见多了大世面的杀手也终于崩溃了。

洛阳的牡丹花已经开了满城,在夜风里吹起一阵香雾。湿淋淋的红色在月光之下,雍容得有些妖艳。

【二】

洛阳城最出名的铁匠铺有两家,还是门对门开的。两家掌柜的似乎是旧识,至于关系嘛……就不太好说了。

“所以你当时‘哇’的一下就把对方吓死啦?!这么厉害!”刚才还在乖乖喝茶的少女一下子跳了起来,看向桌子上那把剑的眼神多了几分崇拜,“你那时候还是剑灵吧?跟鬼有什么区别?能吃东西吗?”

“飞渊,不得无礼。”一旁兄长模样的少年有些无奈。另一个年轻人则一直笑盈盈地摇着扇子喝茶,一副状况外的样子。

“无妨。你的赞美,锻神锋暂且收下了。”主人家似乎对此很是受用。

“哼,装腔作势。”坐在主人身边的中年人却不屑地冷哼出声。

“废、苍、生!锋海有欢迎你来吗!”锻神锋皮笑肉不笑地盯着闲闲坐在自己对面的家伙,扇子柄被握得咔咔响。

“要不是受人之托,我也不稀罕来看你这破剑。”废苍生翻了个只有锻神锋能看明白的白眼。

“你!你要让锻神锋失态了——”

“哎呀别吵别吵,”飞渊义不容辞地担起了劝架的任务,对锻神锋耳语道:“我跟你说啊,废阿叔这些话都不是真心的,当年你跳进铸剑炉,也不知道是谁跑去地府跟阎王爷讨人来着,没讨到还闭门谢客一百年……哎哟!”

头上挨了不轻不重的一拳,飞渊朝黑着脸的废苍生吐吐舌头,识趣地躲到自家师兄的身后去了。

“‘国色’配花神,你可别让我失望。”锻神锋似乎终于想起了正事,也可能是想转移话题,对一直在角落里看戏的年轻人道。

“荻花题叶定不负所托。”青年起身对锻神锋行了一礼,“至于报酬么……小神法力低微,只能赠仙君一园常开不败的牡丹了。”

锻神锋微微颔首算是默认,又转向一边的废苍生:“你那边不会还没开炉吧?总是慢人一步。”

“你若是只能在工期上找些成就感,我就让你一回。”废苍生潇洒地挥挥手。

“师兄啊,你让废阿叔造的那把剑叫什么名字?和我的‘随心不欲’一样帅气吗?”眼看两人又要一番唇枪舌剑,飞渊拖出了自家师兄一起打圆场。

“斩月。”青年淡然道。

他说得轻描淡写,飞渊和荻花题叶却都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飞溟,你……”花神欲言又止。

“你是月神哎!这不大好吧?”飞渊撒娇一般用手肘轻轻捅了捅不动如山的飞溟。

三个久居天上的小神仙只知废苍生前辈不喜天庭的神仙日子,却也没想到他会跑到人间来开铁匠铺,还跟一个因祸得福的剑灵住了对门。本来是飞渊要来试试人间的能工巧匠,现在反倒变成了废苍生与锻神锋的日常较劲。

“你拿命换来的‘国色’就这么送人了,不心疼么?”打发走了叽叽喳喳的小辈们,废苍生忍不住发问。

“只有你这种人才会执着于过去。这样的剑,锋海要多少有多少。”

心疼自己铸的剑在人间被拿来滥杀无辜什么的,真是说不出口。

“你还有几个肉身可以拿来铸剑?怕是要连这不讨喜的魂魄都要搭进去。”废苍生平素最讨厌的就是他这幅臭屁的样子,难得的关心又变成了赤裸裸的嘲讽。

锻神锋的“滚”字已经到了嘴边,转念一想似乎有失体面,于是改成了抽掉废苍生坐着的椅子。

“有病。”废苍生听着身后重重的关门声,朝关门的人凶凶地说。

【三】

废苍生的家简朴到近乎简陋,偏偏有些和他本人性格不太相称的风雅爱好——是不是主动养成的就不清楚了。

“这是云州的茶叶?你的新客人送的?”锻神锋有些嫌弃地捧着那粗瓷茶杯,眼睛却闪闪发亮。

“也是你的新客人。”废苍生有些没好气道,“你前几日闭关,我便没叫他去吵你。这是设计图,你来看看吧。”

“废苍生!谁让你擅自做主的!”锻神锋气得拍桌,可还是口是心非地把那张纸拿了过来。

“剑的主人是史艳文。”像是怕对方拒绝似的,废苍生先来了这么一句。

“兵部尚书史艳文?他远在京城,怎么找得到这里?”锻神锋小小惊讶了一下,很快便反应过来,“可别是你有什么喜欢揽事情的朋友。”

“是啊,你我彼此彼此。”一想到那个镜子精废苍生就一肚子邪火,可亲自来访的史艳文进退得宜,这火真是无论如何都撒不出去。

“这剑要改不难。”锻神锋竟有几分得意,“你的朋友原来这么信不过你么?”

“还是你只满足于边边角角的改动便罢了?”废苍生毫不留情地回嘴。

锻神锋显然被戳到了痛处,整个人都震了一震,气得抖抖抖了半晌才收了图纸咬着牙恨恨道:“史艳文是个好官,我可不是为你!”

“师尊,先生是不是生气啦?而且……史大人不是没提锋海……”随侍废苍生左右的小徒弟惴惴地望着锻神锋的背影。

废苍生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平时蹙成一团的眉却微微舒展了些。

他有心病,自己也有。不管经历多少年,不管身份怎样变换,他们都没有一点长进。

那时的锻神锋只知道废苍生天下第一铸剑师的名号,却不知道自己下战书的对手是个翘家的老神仙。废苍生混迹人间已久,自然也不相信肉体凡胎能造出什么神兵利器来。

往好里说,这个人和他一样高傲自信得过了头,说得难听点,在人间,这种从来没把牛皮吹破的家伙可难找。

两人天下第一的赌约当时引来了不少好事者,是人的不是人的都有。当事人却最清闲,春日赏花冬天扫雪,不干正事儿的时候一吵就是一天。有些个对废苍生怀恨在心的江湖人曾去锋海拉锻神锋入伙,却被对方打到断手断脚丢了出来。

“锻神锋胜要光明,败要磊落,你们扰人清听了!”

神仙的听力当然比凡人好一点,这话不偏不倚落到废苍生耳朵里的时候,正跟某个镜子精争执不下的废苍生不由愣神了。

“恭喜。”默苍离擦了擦镜子,语气冷冰冰。

“多事之秋哪来那么多喜事。”废苍生恶声恶气道。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神君夙愿得偿,在下自然是要道喜的。”

“放屁!就凭他?”

“在下并未言明那位的名字。”

“你!”

“‘墨狂’的铸造情况我已了解,就不叨扰神君了。”

默苍离打架的本事不如废苍生,论起逃跑却是六道轮回都难有人匹敌。聪明如他,自然懒得跟废苍生吵下去,于是机智地溜之大吉了。

“国色”失踪的消息和某人的死讯一同在第三年的某个冬日到来。“墨狂”已经完成,闭关多日的废苍生甫一推开门,小徒弟的哭声就被风雪卷进了屋子里。

“死了?死了好!”废苍生凶巴巴地冷哼,披着单衣就扎进了在天地间横冲直撞的大雪中。

“师尊你要去哪里?”小徒弟被他吓得坐到了地上。

“也许还赶得上给他收尸。”

他已经不记得最后一次见到锻神锋是什么时候了,只是觉得那人脸上的自信与往常不同。他以为凡人眼底的寂寞皆是源自恐惧,现在想来,那时他已经下定决心了。

谁会承认一个死人是天下第一呢?真是笨蛋!废苍生对着锋海早已与冰雪融为一体的铸剑炉,许多到了嘴边的责骂却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就像咽了一肚子冰渣子一样,又冷又疼。

此后的一百年中,“国色”不知流落何方,废苍生闭门谢客,“墨狂”则被藏进了默苍离的镜子里,再不曾现世。

【四】

两位铸剑师日复一日吵出来的龙泉剑随史艳文一战成名,不久便获封天下第一剑。那一年的暮春下了很大的雪,百花一夜之间尽数凋零。

当然也包括荻花题叶留下的那一园牡丹。

百姓闲谈之间皆道本朝穷兵黩武遭了上天警告,不过史将军才打了个打胜仗,休养生息几年的资本倒是有了,所以也没什么人把它放在心上。

锋海之内却没了往日鸡飞狗跳的活泼气氛。

“快来了。”锻神锋对废苍生带来的消息无动于衷,“不干你事,你快离开。”

“不可能。”废苍生也答得斩钉截铁,“他们若是追究你的责任,怎么可能让我独善其身。”

锻神锋不置可否,勉为其难似的笑笑:“那也好。看看这次是谁赢了谁。”

 “不、不好了!”

才过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少女带着哭腔的声音就从落了雪的花丛里响了起来。

飞渊手里正握着荻花题叶的那把“国色”,如果仔细看的话剑刃上已经有了缺口。少女脸上仍有未擦干的血迹,显然是马不停蹄地从某个战场上赶来。

“荻花题叶……他、他死了……师兄也……”飞渊喘着粗气,惊魂未定。

“神界内战了。”废苍生眼神微动。

“是,而且风花雪月四神竟然兵刃相见……我听说师兄最后落进了海里,也不知他是不是还活着,呜呜呜……”少女讲到伤心处不由低声抽泣起来。

“此去三百里有鲛人之国,你暂去那里找找线索吧。”平时看上去最不靠谱的锻神锋此刻冷静得像另外一个人,“在此之前,把经过说清楚。”

大门随着少女的离去在暮色中缓缓阖上,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隐匿在黑暗里的人突然笑了。

“废苍生,你赢了。可我也没有输。”

“锻神锋,你有心病。”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铸剑师不能决定自己创造的武器最终流向何方,更不能保证使用它的人是正是邪,这是他们都明白的道理。况且,谁又能一口咬定什么是正邪呢。

只是,邪剑“国色”,听上去还是太刺耳了。

【五】

废苍生今天也没来锋海。

杯子里的茶叶已经泡得发了白,锻神锋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把杯子恼火地往桌上重重一放,却被溢出的开水烫得跳了起来。他若无其事地偷眼瞧瞧四周,还好没有人。

“废苍生人呢?”锋海主人揣着一肚子怨气,可还是大摇大摆地出门了。

“先、先生……”废苍生只留下了小徒弟顾家,可这小鬼见到他的反应好像不太对劲,“师尊他……他有事出门了……”

“是不是特意嘱咐了你不能让我知道?”

“咦先生你怎么……不、不是,没有……”

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他以为自己有那么大的脸,可以跟天尊讲道理吗?!

“他有没有交待什么时候回来?”锻神锋强压怒火,看向瑟瑟发抖的小徒弟。

“师尊说他也不知道……”

“他最好是别回来!”

“我不回来,破窑给你用吗?”

废苍生全手全脚地站在门口,脸上是一如既往能吓哭小孩子的严厉神情。

“你……”锻神锋先是怔了一怔才转过身,确定了眼前站着的是如假包换的废苍生之后吵架的气势反倒弱了几分。

“‘国色’已经损坏,我们现在重铸还来得及。”废苍生难得没揪着他的小辫子吵上三百回合,而是开门见山。

“是我,不是我们!”锻神锋不满地翻了个白眼,“不会再有第二把龙泉剑了!”

“事到如今,天下第一的虚名对你还这样重要吗?”废苍生沉默了一会儿,道。

“你还不是一样……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我们已经快没有时间了。”

废苍生没有告诉他,自己并不是脑子一热才回去天庭的。他取回来的那道旨意写得清楚,锻神锋协助天庭叛逆荻花题叶,理应同罪。

“笑话!神兵被用在了错误的地方,便不该有降世的资格吗?又或者是因为荻花题叶险险打碎天庭一根擎天柱,让你们发现了神的权威也不过如此?”玉阶之下的废苍生不仅没有半分接旨的意思,反倒笑得无比轻蔑。

可云天之上没有人回答他。

锻神锋想起很久以前他与废苍生讨论过的为数不多的正经问题之一,废苍生问他说如果轮回转世不能再做铸剑师,他是不是会选择成为一名剑客,他想了想说,不如成为一块玄铁,得遇有缘人,便可成绝世神兵。

他脾气很臭又心高气傲,可废苍生此去做了些什么他心里也能猜到七八分。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不会允许自己的权威被一个小小地仙轻易威胁,可废苍生……

他最好是别笨到跟他们对着干。

“按照你的估计,还剩下多少时间?”

“最多三个月。”

“明日一早,你来锋海。”锻神锋像平常一般摇着扇子出了门,“天下第一的虚名,还不值得锻神锋浪费心力。”

【六】

江湖上不久便传来“国色”重新现世的消息,可这神兵出自何人之手,却无人知晓。

北邙山脚下,寡言的青年正听着身边少女叽叽喳喳。

“锻神锋真小气!那可是‘国色’呀!怎么能交给一个人类保管!”飞渊愤愤地跺着脚。

“只要是用在正道,给谁都是一样的。听说新上任的云州太守是史将军之子,应当无虞。”飞溟无奈地拉住了飞渊,“别扰了他们。”

“那两个家伙呀,指不定投胎去哪里斗嘴了!”话是这样说,少女脸上还是难掩伤感唏嘘。

“肉身化铁,魂魄轮回,对他们而言应当是最好的结局了。”

“那他们还会记得对方吗?”

“会的,一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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